一直忙于写作和修改《白虎关》,不敢零碎地割裂阅读我所期待和看重的《沙尘暴》。待得《白虎关》终于定稿之后,我才有沐浴焚香,澄心静念,捧起了唐达天的《沙尘暴》。无异,在唐达天的创作中,《沙尘暴》是能够“当枕头”的力作。它以最具有“西部特色”的沙尘暴作为背景,写出了西部农村的巨大变化及西部农民的生存境况,字里行间渗透了作者对家乡的赤子之情。读时,我不禁为之动容。
时下,文学界对西部作家的说法颇多,非议者说西部作家“倚西卖西”,将西部符号化了,不是大漠,就是戈壁。这种说法很可笑。难道要我们不写自己熟悉的生活,反倒要去写陌生的纽约和上海外滩?其实,题材并不重要,《红楼梦》也不过写了些日常琐事。那怕面对一朵小花,不同的心灵会折射出不同的境界。重要的是,写作主体如何摆脱渺小、媚俗和卑下?如何让自己的灵魂伟大起来?如何叫你感受到的独特世界跃然于纸上,给世界带来全新的善美?
所以,对唐达天的选择,我很是随喜的。他没有停留在苦难的层面,也没有将西部写成妖魔化的传奇,而是真实地记录了一个时代,描绘了一个群体,写出了他们的生生死死、爱爱恨恨和灵魂求索。
《沙尘暴》的出版,了却了唐达天多年的心愿。他一直想为故乡写一部真正意义上的小说,为家乡父老树碑立传。他做到了,他依托自己的笔写出了两代人两大家庭在中国历史变革中的命运起伏,展示了西部农民在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时不屈的精神。《沙尘暴》中,他塑造了老支书老奎、于秀娥、叶叶、天旺、胡老大、开顺等诸多栩栩如生的农民形象。他们面对着沙尘暴肆虐、缺水饥荒、人心变故、痛失亲人等种种考验,却自始至终保持着中国农民所独有的那种高贵品质。这一群体是中国民族脊梁的象征。因了他们的存在,我们才会对那块土地肃然起敬。他们的精神,也足以让我们驻足仰视,并令我们时时发觉自己的屑小。他们承载的,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值得弘扬的那种精神。它应该成为我们的灵魂滋养,能让我们自省并向往。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最应该关注的,正是他们的生活和命运。
随着人类欲望的不断膨胀,我们的生态环境也急剧恶劣。人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和严峻考验。而在中国西部,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的问题更是令我们担扰。我们的农民,是恶劣环境的直接受害者。他们的卑微和贫穷、他们的苦难和不屈、他们的抗争和精神却老是淡出“文明人”的视野。每每看到周边被贫穷、愚昧压得喘不上气来的农民,我的心总是在滴血。这世上,总该是有几支像唐达天这样的有责任的笔的。
在《沙尘暴》中,杨二宝在那饥荒岁月里为了家人能吃上口饭去偷食粮种而招来牢狱之灾,是苦难农民的一缩影而已。我是能读懂这苦难之深重的,也就理解了他后来投机暴富后的种种扭曲。《沙尘暴》中天旺寻求生命的意义,渴望改变西部父老乡亲的命运。他办起食品深加工厂等,带动乡人致富,虽也解决了一些实际问题,但是在面对生态恶化、移民背井离乡等残酷现实,他也是空有一腔热血,只能发出无奈的呼喊。这无奈,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无奈,更是西部这块土地的无奈。这也是《沙尘暴》带给我们的思考。
从《沙尘暴》中可以看出,唐达天并没有拘泥于简单的叙述,并没有陷入生活不能自拔,并没有依西卖西依穷卖穷,而是用他的作品承载了一种精神。他跳出了生存环境,来俯视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这是一位作家应有的良知和责任。是的,对于西部来说,最应该开发的,是心灵。而叫心灵的明白,却又是世上最艰巨的工程,文学的真正价值也正在这里。
我说过,真正的作家要有孤独的自信和寂寞的清醒。他必须有真正的平常心。耐不得寂寞者,充其量是市侩文人,而成不了真正的作家。一个作家,最重要的是人格修炼,是灵魂的修炼,当心灵的丰富和博大成为一个世界的时候,写出的东西自然会有一种“大气”。《沙尘暴》中,便有我期望的那种利众的大气。
唐达天在写《沙尘暴》的两年间,其实也是他灵魂历炼的两年。此前,他写过几部很畅销的小说,拥有庞大的读者群,如果他继续写下去肯定更能名利双收。但他没有停步,没有沉迷于拥有的一切。他大胆地开辟另一条写作的路子,这本身就体现了一种精神。现今,像他这样的作家不多了。
某日,我跟莫言谈到了西部文学。他说:“中国未来的大作品,可能会出现在西部,因为西部有宗教精神。而中国文学最缺乏的,正是宗教精神。”对莫言的说法,我深以为然。我也认为,中国的文学,应该需要寻找一种新的营养了。但同时,我也赞同陈思和先生高扬的那种人文精神。是的,人必须从“神”的阴影下走出。我们可以敬畏和向往一种精神,但不可以消解了人的主体性。换句话说,我们需要的,是真正的宗教“精神”,而不是披了宗教外衣的心灵枷锁。
《沙尘暴》中渗透的,正是我们期望的那种大气赫赫的精神。
它至少做到了两点,这世上,有它比没它好,读它比不读好。因为它的存在,能使这世界相对美好一些。
这就够了。